序 · 引子

这套叙事逻辑,可以从历史脉络里梳理。以李延年的案例作为起点,一步步展开:我们经历了哪些不同的时代;过去这类组织模式为什么能够生效,在建国之后、改革开放乃至内卷初现的阶段,它的底层逻辑是什么;到今天,这套模式为什么逐渐失效;最后再探讨面向未来的可能性。

壹 · 原点

我看到《能文能武李延年》的解说时,得到一个很关键的启发。

过去在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时期,部队的政治工作常常偏重宣讲牺牲奉献与英雄故事,宏大叙事确实需要这类内容。但像李延年这样优秀的政委,工作的出发点完全不一样:在考虑战斗风险之前,他会尽最大努力为战士考量。组织的承诺是,能不牺牲就不牺牲,不能拿战士的生命去硬填补宏大的胜利目标。战斗目标客观存在,但作战计划会反复打磨,做好全部前置准备。

牺牲的出现有其前提:首先要建立个体安全感,让战士确信,所在的组织会照顾自己,而不是把人送去送死。这也是和当年国民党部队最核心的区别。当个体获得这份内在的富足感,正常完成战斗任务,本身就能够获得满足。胜利过程中产生的牺牲,是客观战斗中难以避免的代价。

就算战场出现突发变故,现场处置的优先思路,也不是立刻用人命填补缺口,而是调动指战员的集体智慧,尽可能在不产生牺牲的前提下化解危机。只有在极端情况下,必须有人牺牲才能保障计划继续推进时,大家依然会先尝试寻找替代方案。但部分战士在内心富足的基础上,宏大目标会在紧张环境下占据内心,主动选择牺牲。这是个体强大主观能动性带来的自主抉择。

由此可见,单纯宣扬英雄故事,并不能批量造就英雄;只描绘宏大的蓝图,也无法让人们发自内心信服。

贰 · 核心挑战

这个问题可以用青色组织理念来思考:当我们优先关注小微叙事,怎么把个体凝聚在一起。

我理解的富足的真实性,评判重点不在于结果,而在于过程。如果以结果作为评判标准,本质上就回到宏大叙事的逻辑。小微叙事的核心特点,是立足当下,关注个人感受与自身状态,而不是执着于追求某个结果。哪怕目标只是一小时之后要达成的事,相对于此刻而言,它依然属于宏大叙事。

青色组织理念里,有一个很重要的取舍:持续对话的模式本身,是低效的。是愿意承担前期这种低效,换取后续行动阶段每个人发自内心的投入、顺畅的配合;还是跳过这一阶段,让系统表面上快速运转,但持续产生隐性消耗与磨损。

这两种模式可以用机器做比喻。一种机器启动偏慢,但运转平稳、可持续,在持续协作中不断磨合优化。另一种可以立刻按照指令高速运转,但内部零件持续磨损,随时可能出现结构性损坏,最终彻底停摆。

叁 · 时代

放到社会层面,我们可以用这套逻辑理解当下年轻人集体退回来守着自己,带来的冲击是什么。

长久以来,各类组织、企业都在享用一种时代红利:宏大叙事是阶段性的,只要阶段性成果能够兑现,就会激发出极强的主观能动性,人们愿意主动投入,自愿在个人小微叙事上做出一定牺牲。

从建国到改革开放,很多人为家庭、为集体拼命奋斗。不少人秉持牺牲自我、成全家庭的想法。背后的根源,就是宏大叙事兑现带来的正向反馈,让大家愿意沿用这套逻辑驱动自己。那一代人的牺牲,未必是先达到极高的内在富足才选择奉献。和过去的生存处境相比,时代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当下付出的代价在他们眼中是可以接受的。过去的付出很多是为他人、为地主;而此时奋斗的收益,属于自己和小家,这套叙事逻辑能够自洽。

随着时代继续发展,年轻人对传统宏大叙事的认同感持续减弱。信息流通,让个体主体性被重新唤醒,人们开始回归个体视角,优先保障自身基础生活诉求,这是非常自然的变化。同时社会快速发展,抬高了个体的基础生存标准,压力持续增加。买房、买车这类基础需求,门槛不断抬升。年轻人会发现,想要达成个人目标的难度极高,依靠日常收入去实现目标的希望十分渺茫。

既然远期目标难以触及,很多人便不再往前冲,不愿意充当体系中持续损耗的零件。

过去时代里,这些「零件」具备自我修复能力,也就是强大的主观能动性。而当代年轻人不再愿意消耗自身,去换取一个遥不可及的未来。社会观念也需要随之转变:住房的选择可以更多元,不必执着单一标准,租房、购置平价住房都可以,应当根据自身能力量力而行。

肆 · 个体

我们需要守住最低限度的生存富足。这种富足不等于财富丰厚,不是满足全部欲望与野心,而是高于生存线,拥有基础的自我满足感,不必持续为生存问题焦虑。

医疗等属于更深层的结构性社会问题,我们暂且不展开讨论。普通人可以先从调整自身认知做起。

伍 · 两种破局的样本

企业层面,胖东来是很好的案例。

于东来可以给员工发放可观的薪酬,前提是企业本身具备盈利能力。而胖东来的经营起点,并不是追求扩张规模、赚取高额利润,而是从小而美的自身出发。

于东来一开始经营小店,核心不是规划把门店做到多大,而是做好自己,践行自由与爱的理念。在这样的底色之下,顾客认同他的理念,愿意支持他,后续才有机会开设超市。他创办胖东来,目标不是无限扩大规模,而是践行自由与爱,以自身的状态去影响更多人。前提是修好自身,做好自己,慢慢影响更多人。消费者在门店感受到自由与爱,形成良好体验,自然愿意持续消费,商业上的成功就成为随之而来的副产品。

规模化扩张会带来陷阱。很多经营者很早就被野心驱动,一味追求规模增长。此时目标的锚点,就从自身生命状态、自由与爱的追求,转向市场。经营者被市场这套宏大叙事裹挟,承受自上而下的压力。很多传统企业都陷入这个困境,被个人野心、资本市场、市场需求绑架。最终老板自身身心俱疲,传导到员工身上,带来巨大的精神苦闷。在这种状态下,企业很难再要求年轻人甘愿燃烧自己充当组织的燃料。大家都能够看清现实,这样的动员方式很难奏效。

《重塑组织》中提到的青色组织,也对这套逻辑做了补充。纯青色组织坚持持续对话,尊重每个人的小微叙事。这套方式不一定能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,但倾听与尊重是底线,代价就是相对低效,外部压力巨大时,组织会面临考验。

书中法维工厂的案例很有参考价值:当紧迫的外部压力出现,组织需要集中权力,为阶段性宏大目标做出调整,甚至变革体制。但模式切换,必须通过青色组织的对话机制达成共识,不能由少数人借宏大叙事单方面强制改制。同时,要预先设置边界,约定触发条件,一旦危机解除,就回归不受单一宏大叙事支配的原有模式。青色组织可以灵活调整形态,但所有变化,都需要组织内每一个个体(小微叙事的主体)共同认可。

关于小微叙事的边界,于东来在《自由与爱》中给出了解释。很多人会争论自由的定义,提出抬杠式问题:如果我想动手伤害他人,这算不算自由。于东来给自由增加了约束条件:不伤害他人、不带恶意。个人的自由,不能侵犯他人。我们不去主动带着恶意伤害别人,这才是真正的自由。

青色组织还有一个核心支柱,用来规避涌现出来的宏大叙事固化、变成自上而下压迫的力量,也就是进化型宗旨。它类似使命,但不是固定不变的文本。它不是按照固定周期修订,而是当足够多的人,从日常微小的感知中察觉到方向需要调整,就自然启动迭代。共同体的共同方向,永远扎根于所有人的个体感知,避免宏大叙事僵化。

陆 · 未来

这里还有一个关键取舍绕不过去:持续对话天然低效。是愿意在前期承担这份低效,换取后面所有人高效投入、深度配合;还是跳过前期沟通,让系统表面运转高效,却持续积累内部损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