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面

你听过谷歌那个「亚里士多德计划」吗?他们研究了 180 多个团队,最后发现,决定一个团队行不行的,排第一的居然不是能力。

这事谷歌花两年干的。他们本来想证明,把最聪明的人凑一堆,就是最强团队。结果自己说:大错特错。排第一的只有一个——心理安全感。

心理安全感这词,是哈佛的埃德蒙森教授 1999 年提的。她说的是:在一个团队里,你觉得冒风险是安全的——说错话、出洋相、提个傻问题,不会被笑,也不会被记小本本。谷歌这计划,是用大数据把她的判断坐实了:它不光排第一,还是其他那几项的根。

我要聊的,是面向未来的"组织重塑",也有人叫它"青色范式组织"。这些词对大多人又陌生又有距离,我不在词上纠结。你只要认一件事实:组织是要变的。前几年国内还火过一个词,叫"自主管理",说的其实是同一类事。"青色组织"是拉卢在《重塑组织》里提的,2014 年,自主管理就是它里头的一个特征。

而这种在变的组织里,心理安全感同样是第一要务。这其实有个绕不开的悖论——

人得先有安全感,才敢参与。可安全感,只有参与了才能感受到。

你听听,这是不是个死结。

我自己的体会是从即兴戏剧来的。我带活动的时候发现,绝大多数人来了之后,都会很快卸下防御和面具,一起在游戏里疯起来。有时候疯过头了,我还得带大家往回收一收。

为什么即兴能让人这么快把壳卸了?我有个比喻。你带着理性脑和防御去看即兴戏剧,就像去迪厅——灯一开、音乐一关,看那些人还在那又蹦又喊,你会觉得他们全是笨蛋、傻子、疯子。问题在哪?安全感是场域的属性。你不在场里,根本看不见它。

YESAND

即兴戏剧有个原则,叫「Yes, And」。我想聊聊,它是怎么营造安全感和参与感的,青色组织又能怎么借。

先说「Yes」。

我说的 Yes,代表认同,是"我愿意参与",不是直接认同这件事本身。

这点我得说透。很多时候我们要求人先认同、再参与。可人没体验过,他拿什么认同?所以我把入场的条件,从"你得同意"降到了"你愿意试试这个场"。

再说「And」。

And 是参与的前提——我是带着怎样的期待、需求、关切来参与的。更往前一步,是相互参与的前提:我的一切都是可商议的。我的参与,代表我的柔性,也代表我的脆弱。用一个完整的我来参与。

在每一种活动里,哪怕没明说,大家其实都有一种潜在的中心和权威,率先把自己袒露出来,然后在过程里自然地接纳和回应。因为大家总会有另一面的表现,哪怕没准备好,也会慢慢融进来。

那「Yes, And」合起来是什么?

首先,我认同当下的整个场域环境正发生的一切。然后,我现在的感受、期待、关切,包括我的一些积极面甚至负面面,这些各种表达,真的有被听到,真的有所回应——我就会更安全。

field

从即兴的智慧看,是「Yes, And」。但从具体的展现形式,有很多甚至叫「Yes, No」。

我的「Yes, No」里,Yes 代表我参与,no 代表最终我参与的选择。就像在认同梯度里,最尾巴的那一档可以是 no。

认同梯度,是萨姆·卡纳 1987 年提出来的。他把从 yes 到 no,不看成开关,而是分成了好几档。头上是真心拥护;往下是带点保留地支持;再往下是有保留但能接受;中间有"不影响我"的弃权;再往下是不喜欢但放行;然后是严重不同意;最尾巴是一票否决——直接拦下。多了这些档,我们就不是只能选 yes 或 no,能选的多了。而这里面,安全感体现在哪?体现在你不用非得表态到哪个极端。你停在中间的某一档,也是被允许的、被接住的。没有说我们不能去否定,只是这个 no 要经过严格检验,看是不是还有更多梯度可以选。如果它是 no,那它就是 no,没必要让它变成别的。同时,这个 no 只需要被所有人看见、听见,且重视要沟通的部分。

放到即兴里说。在任何时候,对于是否参与,一旦你说了 No,这件事就与你无关了。如果这事本身其实与你有关,你说了 No 不参与,这事就死了。即兴里没有"无关"这回事——任何事随时都能与你有关,所以你必须说 Yes,不然你只是个坐在旁边的观众。哪怕当观众,即兴也老拽你互动,你其实也在说 Yes。

回到真正的生活,拿青色组织的工作来说。如果这事确实与你的权责利、业务无关,那在一开始是否参与上,你就该勇敢说 No。而不是别人说"哎呀你来嘛、你听一听嘛",你就说了 Yes,结果去了才后悔:我干嘛来了?为什么坐在这?浪费时间,浪费生命!

这事能选。工作能选,生活也能选。咱们更多是拿 Yes 去参与。

第二点是「And」,也就是抛出你的那部分。既然参与了,就得有表达。这个表达可以是 Yes,可以是 No,也可以是认同梯度里的任意一种形式。

即兴里也一样。后面的表达不非要顺着对方走,光认同没意思,因为那样会缺了戏剧的弧光、人物的弧光。你可以去制造冲突:"我参与了,但我制造冲突;我听见了你的意思,但我这会儿想制造冲突。"你看,这时候哪怕任何一个素人的表演,也都会变得有弧光一些。

那他敢于在即兴里用 Yes 表达了参与,那个 And 是去制造冲突的时候,其实他就更安全了。因为在即兴里,如果我只上场、只跟着你走,不敢去制造各种可能,那他的安全感依然不够。这在即兴里也有安全程度的体现。

生活和工作里更如此。一个人敢于说 No,敢于去表达自己的不满、担心、恐惧的时候,才是他真正足够感到安全的时候。

这里头有个东西得说清楚:边界。

如果边界不清晰,很多人在过程里反而更没安全感。清晰的边界,本身就是安全感的重要来源。那边界从哪来?

我们讨论一件事、发起一个观点时,面对它的态度,不该像开关一样二极管式反应——不是简单的"我愿意跟"或者"我不愿意跟"。开会抛出一个议题,也不是简单的"我同意"或"我不同意"。

我们想追求真正的"共识",几乎不可能,哪怕只有两个人。那在这个过程中追求的,是青色组织里提的"足够安全即可行"。这话来自社会生态学、合弄制那套同意制治理,意思是咱们不追求一个完美方案,只要眼下够好、试起来够安全,就先走,而且随时能重议。

足够安全的边界底线在哪?不是你提个观点,我立刻说安全或不安全。而是:OK,我愿意参与到对这个问题的讨论里来,我们看看对于这件事,我的安全底线在哪。尽量往低探——看它带来的后果到底可能是什么,我们到底能不能承受。

用青色组织的话,主要看两点:对你个人,有没有对你的权责利、或者完全属于你的部分,造成明显的侵犯、侵害或伤害;对组织,是不是有着不可挽回的重大伤害。

类似这个逻辑,有个叫"反对流程"的东西。它也来自上面那套同意制。它们把决策,从"人人同意才过"改成"没人能拿出有理有据的反对就过"。反对要成立,得是这事真会伤人、伤组织,不是你单纯不喜欢。所以觉得某决定伤到自己或组织,可以有理有据地拦,但得经严格检验,不是随便否。

绕回来。即兴之所以那么容易让人认同、勇敢地抛出自己,是因为在这个场域里,它天然把安全的底线降得非常低。第一,我们是即兴的,我知道你不是恶意的,你可能只是习惯性的行为和表达方式,我能理解。第二,它是喜剧,喜剧意味着它是假的,一切都能被另一种方式重新解构,我不会去担心。

这可能正是即兴的一个特征。生活里、工作里,它不能被这样的方式解构,但它也能去营造一个参与感——以及参与背后,我们寻求的到底是怎样的认同,而不是简单的同意或不同意。

所以今天想跟你分享的,是这么一个机会:把即兴里「Yes, And」的智慧,借给正在变的组织。不复杂——先让人敢进场,再让人敢说不。

这东西我也在试、在学。今天先聊到这,咱们一起看看能走到哪。